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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／林宏祥
Jun 07, 2006 11:17:42 am
报殇五周年那一天，浅蓝的晴空、银白的双峰塔、猩红的血迹。
一个38岁的父亲，用胳膊、肩膀、头颅，替十岁的孩子挡住了狂起狂落的红棍。鲜血从裂开的伤口迸出来，染红了黑色的衬衫。当肥硕的身躯不支倒地那一刻，他完全没有还击的念头，一心只想着不小心脱出怀抱的孩子。
另一个身材干瘪的父亲，带着一家六口前来参与和平集会。当镇暴队向他的妻儿动粗时，他用瘦骨嶙峋的身躯挡在家人与镇暴队之间。五个全副武装的镇暴队员于是将他推倒在公路中央，黑硬的胶鞋全方位进攻，他紧握着手中的“抗议燃油涨价”宣传册子，直到再也无法动弹。
一群站在双峰塔购物中心外面的大专生，那一天选择不作消费主义的奴隶，而是行使联邦宪法赋予公民集会与表达的权利。镇暴队员野蛮狂袭，学长为了护着学弟妹，背部挨了棍子、裂了拇指、刮伤了脸。兽性失控的镇暴队员步步逼进，两名异族青年将倒地的他扶起，逃离生死未卜的一劫。
还有，五岁的女孩在慌乱中被镇暴队推倒而哭泣、父亲倒在血滩中的孩子无助地怒骂镇暴队是“坏蛋”；低空盘旋的直升机呼呼作响，搅乱民心。这些高度克制的集会参与者，却终要面对水炮的扫射；我们眼怔怔地看着暴力如霸道的坦克，在五年以后的5月28日，再度辗过了民意。
对阿都拉有幻想的人，请你看清楚
这些画面，尽管触动人心，却绝不会是宣扬父爱的父亲节广告──因为跟按摩椅扯不上关系；更不会是佳节时族群关系融洽的温馨广告──因为企图“分而治之”的政客，从来不会允许自己体验不到的、那种不是以利益交换回来的族群融洽公开上映。
面对如此画面，当年反对马华公会收购南洋报业的“良知”政客，在屁股尝到权力滋味以后的今天，可以无耻地说：“请传媒不要美化这场和平请愿，警察只是用了最轻的武力。”
很抱歉，我实在无意跟冷血的政客争论，我只会为他在九泉之下的亡父默哀；诚如我实在无意揣测，阿都拉巴达威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。对我而言，阿都拉那个慈祥的微笑，不过是入口即融的甜腻；反而是那个用身躯替友人挡住红棍的身影，却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。
够了。对阿都拉存有幻想的人，请你看清楚──这是一个用水炮射向老百姓的首相，而他甜言蜜语：我爱民如子；请你再擦一次眼睛看清楚──这是一个默许镇暴队向说真话的人民拳抡脚踢的首相，而他信誓旦旦：我要听真话。
我
实在没有耐性听他疲弱无力、答非所问的解释；我更不在乎他在镜头前为亡妻掉了多少颗眼泪、吻了多少次戒指；作为马来西亚的人民，我对马来西亚首相的基本要
求是──他必须尊重人民的权利，把每个人当成一个有生命、有血、有肉、有尊严的人来对待；他必须维护法治社会的健全，爱心，终究不是只有对自己的妻儿、女
婿体现的。
我缴的税，供你牢房里的三餐
本来很简单，在奉行议会民主的国家──践踏人权的政客，我们连竞选按柜金都不给你机会取回；劫穷济富的贪污政棍，我们缴的税只供你下半生在牢房内的三餐，其余的免谈；虚伪的笑面虎，你给我下台，要看人格分裂的精湛演技，我宁可买票进戏院看《魔戒》里的Smeagul。
然
而，举目望去，马来西亚最高的行政领导层－－内阁部长，不是举剑叫嚣，就是叫司机给自己载去轻快铁站拍照作秀；不是贼头鼠脸，就是道貌岸然。首相署部长扬
言人民示威一百次也改变不了燃油涨价的事实；教育部长拿着孩子的教育赌气说：“谁越是威胁我，我越不要作决定”；国阵议员通过的水务法案典当掉国家的主
权、内阁调高电费购买蒸发在空气中的储备电；首相宣布燃油涨价，公共交通工程的承包商是首相的儿子……
光天化日下如此明目张胆，无知、无耻、无情、无义的，恐怕就不只是政客。当全副武装的镇暴队员向手无寸铁的人民施暴时，作为社会公器的报纸竟可以单方面引述施暴者的言论，完全将真相置之不理──正义可以沦丧到如此地步，叫人不寒而栗。
只
是，当关闭白小的政客可以继续以高票当选议员、当出卖社会利益的报纸竟然继续坐拥百万读者、自称第一大报、当五年前反对马华公会收购南洋报业的领袖如今公
然替政党喉舌粉饰、当主张收购媒体建立反智社会的总会长出版“语录”时，竟然冒出一个“知识份子”给他背书──你要如何说服我，这不算是人性彻彻底底的堕
落？
如果一个读者的正义感，可以醉在蔡琴幽幽的歌声中，从此分不清黑白；如果一个公民、一个社区的基本权利，可以在选举时
与政客甜言蜜语的承诺作交换；如果一个社会的领袖可以因为抵不住强奸就躺下来叫春；如果一个知识份子的良知，可以如此被出卖；我实在一点都不稀奇，为什么
暴力的事件可以在5月28日公然上演。
人性在历史上的一次赎救
我
们回顾历史－－当甘地让手无寸铁的印度人前进海滩与全副武装的英军对峙时，就是向人性下了最大的赌注。赌赢的结果有两个可能：第一、英国人最终抵不过自己
良心的谴责，拱手将权利归还给印度人；第二、当长长的蓝色海滩逐渐红起来的时候，第三者的同情眼光会构成一股沉重的压力，逼使英国人将印度的政权交出来。
后
来，写在历史上的是－－甘地胜了！但是若我们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历史中沉思，我们会发现，甘地下注时的假设都建立在“人性”上－－假设英国人有知耻之心、假
设旁观者心生恻隐之意。也就是说，那一次胜利，不是甘地的个人胜利，而是人类最终体现了“人性”的崇高精神，是人性在历史上的一次赎救！
我
们也来假设，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，如果发生在今天马来西亚这个豺狼当道的国土上，印度伟大的甘地、全世界平凡的人类，恐怕都要精神崩溃；而历史，恐怕也
得改写，因为我实在不敢奢望“不能依据良知在国会表态”的国阵议员会有“良知”来自我谴责。他们会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－－睁着的眼是看谁说了真话，瞄准后
向他当头棒喝；闭着的那只眼是不让迸出的鲜血溅进自己的眼里，用眼皮挡掉恶势力施暴的画面－－然后若无其事地说：“这只是最轻的武力！”
当
政客、主流媒体不再是希望的寄托，我唯一能期望的是大多数的人民。于是，我选择站在混乱中拍下照片，让真相公诸于世，让不在场的第三者看到这个残酷的画
面。我不知道是催泪烟还是水炮的化学物，那个早晨我有种想哭的感觉，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自己不是记者！因为我只能眼怔怔地看着四、五个人向一个已经倒地、
无法动弹的人猛踏狂踩、警棍此起彼落，甚至连拍照都被粗暴阻拦。对我而言，发生在眼前的一切，毕竟跟轮奸没有什么分别！
但是我究竟要相信什么？我选择相信读者吗？我选择相信马来西亚人民看到这样的画面时，胸口左边会有所反应吗？我要相信他们还会生气吗？面对在空中挥舞的红棍、面对失去理性的镇暴队员，当时问我自己：你还要不要相信第三者的“人性”？
我实在无意比较，谁家报馆读者有比较慈善的心肠，这毕竟不是我在中学当学生记者时所学到的。我不能想像，秉持正义至上精神的记者如何能单方面引述施暴者的谈话：“示威者向警方使用暴力，警方被逼自卫而展开逮捕行动！”
记者，你看到示威者施暴了吗？
在
场的记者，你的眼睛是否看到示威者使用暴力？你的相机是否拍到示威者殴打警方？如果你必须报道警方的谎言，请你用自己的眼睛判断；如果你甚至对自己的眼睛
都没有信心，你能不能至少引述集会主办者的谈话？请你弄清楚，为什么当天你要前往现场采访而不是干脆坐在冷气办公室里等待《马新社》的新闻出现在荧幕上，
然后删删改改、无惊无险为傍晚六点钟划下圆满句号？你为什么不问一问，读者每天付一块三十分买一个报头去索票，是不是就要同时消费你给他撰写的谎言？
是
的，你就骂我撒狗血好了。我很焦虑，5月29日早晨，我摊开报纸那一瞬间，我知道我们不能再失去什么了。五年前的报殇早就为五年后的今天埋下伏笔──言论
自由的最后堡垒沦陷以后，我们注定要面对肉体承受折腾而无法喊出声音的痛苦。我们亲眼见证“先解决民生再争取民主”的谬论。我们终于得到教训－－放弃追求
民主，就等于自毁解决民生的能力。
我们失去太多，我们亏欠受害的集会参与者太多了。如果身为第三者的我们继续麻木、继续冷
血－－我们实在没有权力要这些集会参与者一次又一次，用光滑的头颅去挡住野蛮的红棍，换来缝上五针的伤口；我们其实没有资格要大专生上街去把自己青春的岁
月任禽兽催残，我们根本没有权力要他们用“非暴力”的血与肉，去抵挡“暴力”的警棍与冲锋枪－－更何况他们争取的，恰恰是我们的利益！
除非……除非你自愿放弃分享他们争取回来的成果；除非若有一天，油价在他们争取后下降时，你坚持以原价添油；除非他们争取到的自由空间你不要占据，否则，你实在没有资格保持冷漠。
不要给我一家报馆撑住多少饭碗的废话，你去现场看一看集会参与者──他的怀里护着十岁的孩子、她的手里搂着泪光簌簌的五岁女儿，他们为自己的孩子，争取一个马来西亚公民的权利，他们带着孩子到广场去争取人类的尊严。他们告诉孩子，我要你温饱之余，我也要你温饱得有尊严。
出卖正义感之后，还有什么可失去？
但
是，我没有看到哪一个德高望中的社团领袖，站出来开一开口，谴责这个暴力的行为。冷血的政客来开幕，他一样嬉皮笑脸，用舞狮热情迎接；那些自诩敢怒敢言的
十大杰出青年，也选择了噤声，默许暴力一幕接一幕上演。每天在油站添完油后总要问候政府老娘的的司机，竟然连鸣笛的勇气都在嘴头上泄完了！
我
于是明白，抱在一起缠绵的政客与媒体，我们根本不需再寄望什么；但是我相信的群众，最终还是让人失望了。群众的冷漠，是暴力一再得逞的原因。虚伪的笑面虎
为什么继续独揽霸权、贪官为什么继续在花天酒地的台底下进行权与钱的交易、砍树桐的大亨为什么可以完成垄断媒体的霸业、白小为什么继续被关闭、为什么第九
马来西亚计划教育拨款华小只是有“小部分幸运者抽到的小红包”、为什么取代“2-4-3方案”的不是母语教学，而是另一个“6-2-3-2方案”？－－这
一切，我们，我们这些人手一票的人民，难道没有责任吗？
我们心里都有答案了。我只想说，马来西亚人，你就只值得让这些－－
让这群禽兽继续吮吸你身上的血。不要埋怨我们没有具素质的领袖，先看一看窝囊的自己。你若继续袖手旁观、继续以为高架天桥不会在你阳台前越过、继续以为红
棍不会打在你头发梳得精光的头上－－你，终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只是我很怀疑，出卖了自己的正义感以后，你还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？
